我的母语是日语,中文和英文帮我逃出了她的桎梏⋯⋯

我的母语是日语,中文和英文帮我逃出了她的桎梏⋯⋯

我的母语是日语。我对它感情複杂,正如对母国,正如对母亲。幸亏,中文和英文帮我逃出了日语的桎梏。

世上有很多人曾被剥夺过母语,那肯定是特别痛苦的经验。他们对于母语曾被剥夺,因而加倍爱惜。他们的苦难和我的桎梏,其实来自同一个源头:在百兽之中,只有人类拥有语言,而只要是人类,都有能力学习语言。因此,语言才会成为统治者的工具,在帝国之内,在家庭之内。

每个人都有母语,是小时候在家,以母亲为主的家人,通过日常生活教会我们的语言。正如小孩子不能选择父亲、母亲,我们也不能选择自己的母语。

一般小孩子到了两岁就会操简单的会话了。妈妈、爸爸、奶奶……孤立的单词很快就发展成由两语、三语组成的句子,如:尿尿、我不要……到这儿,无论是哪里的小孩都走同样的道路。然后他们说话的内容,开始受所属文化的影响了。

吃饭以前,日本小朋友要说:「いただきます。」天主教徒、基督教徒的小朋友则要向主祈祷。那些小孩子都已经听过家人讲,为什幺要说「いただきます」,为什幺要祈祷。可见他们从小小的年纪开始就拥有不同的礼节、不同的世界观。

每一种语言都很独特,彼此不一样。除了文法、发音不同以外,还有语言背后的世界观、价值观,也就是文化不一样。可以说,日本文化宿在日语里。日本人之所以是日本人,因为他们讲日语。在亚非国家当中,没受过殖民统治,始终保得住母语,能全用母语读书到大学毕业,可以说是日本人的幸运。即使在太平洋战争后由同盟军占领的日子里,美国总司令部採用的是间接统治的方法,没影响到广大日本人的语言生活。没遭到外来语言的侵略,日本文化之独立也方能保持下来。这跟犹太文化在多语言、多文化的环境里追求生存,是截然不同的情况。犹太人之所以能够分散在不同的国家而长时间保持独特的文化,是因为他们有希伯来文、旧约圣经和犹太教。他们讲着居住地的语言,努力把传统宗教传承下来,不停地巩固犹太人的自我认同。

我在单一语言、单一文化的日本长大。虽然没尝过被剥夺母语的苦楚,但是饱尝了单一语言、单一文化的封闭和不自由。我说对母语感情複杂,实际上就等于说:我对母国日本的文化爱憎参半。小时候,我对自己的生活环境怀着说不清楚的不满。我的日子好比被阴影罩住,总有要窒息的感觉,难怪心情总是不畅快。当时,我在外国的儿童文学作品如安徒生童话里,或者在电视上的旅行节目里,发现了阳光的所在。有美的地方,必定明亮。能够自由自在地呼吸,心情才会畅快。我发觉:那些幸福的人们,似乎都在讲外语。对我来说,寻找自由、追求美,和阅读、旅行、学外语,向来是分不开的。

上中学以后,我学起英文,上大学后,更学起中文,生活环境越来越大,思想空间也越来越大。最初,我的脑海跟日本海一样小,后来逐渐扩大到大西洋、太平洋那幺大,同时也具备了俯瞰的视野,好比从高空的卫星看地球似的。我觉得很幸运,年轻时能够出国,在海外各地漂泊十余年之久,虽然当时的心情更接近自我放逐。我后来体会到了,外国的月亮并不圆,隔壁的草坪也并不绿,人间没有西方净土。那些讲着外语的人们,其实也不一定很幸福。他们说的「great!」其实是「还好啦」的意思。他们说的「I love you」其实是「吃饭吧」的意思。夏目漱石早就说过:「I love you翻成『看月亮去吧』比较合适。」然而,人生没有白上的课,人生也没有白去的旅行,连幻灭都有幻灭的好处:我回家的心理障碍就低了。

幸福的生活环境是要自己创造的;自由的思想空间是要在自己的脑子里建设的。走出了单一语言的环境以后,才会发现世界上其实还有不一样的生活方式、不一样的文化、不一样的世界观,而且有很多种。常有人问我:「在海外漂泊多年后,回日本定居,习惯吗?」

别人是看不到的,但是在我脑海里,有太平洋,也有大西洋。耳边常听到澎湃汹涌的波涛声音。我忘了打从什幺时候开始,一直觉得母国日本其实只是世界的一个角落,母语日语其实只是世上众多语言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