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武器就是我的信仰

出岛守望塔 ‧ 一八○○年十月二十日,中午

威廉.皮特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,鼻子哼啊哼的。雅各一直拿望远镜盯着太阳神号。那艘船已经开了一千码,在雨中朝西北灵巧地抢风航行,刚经过唐馆。几个唐馆的人坐在屋顶上看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象。

「最后,霍特还是把他那顶莽蛇皮做的帽子送给你了?」

「我叫商馆那几个工人到奉行府邸避难。」

「栋堡人,如果你再待在这个地方,就需要医师了。」

太阳神号打开炮门,喀啦,喀啦,喀啦,就像铁槌敲在钉子上的声音。

马里纳斯擤了一下鼻涕。「或者,你需要的是帮你挖墓的。你看,下雨了。」他拿出一件簑衣。

「这是小林帮你送来的。」雅各放下手中的望远镜。「这件簑衣的主人是不是得天花死的?」

「在敌人临死之前对他好一点,敌人死后才不会阴魂不散。」

雅各把簑衣披在肩上,问道:「伊拉图呢?」

「所有脑筋正常的人都在奉行府邸了。」

「你的大键琴也搬过去了吗?」

「大键琴和库存的药品都搬去了。来吧,我们去和他们会合吧。」

雨丝打在雅各脸上。「出岛是我的基地。」

「你以为你的自大可以吓退英国人,让他们不敢开炮轰你吗?」

「医生,我没这幺想,但是——」他发现二十来个身穿大红色制服的水兵爬上支桅索。「他们或许準备驱逐闯入的敌人。在一百二十码内⋯⋯进行近距离狙击。如果船再靠近,就有搁浅的危险。」

「舷侧炮连续炮轰要比毛瑟枪可怕。」

雅各祷告:求祢给我勇气。「我的生命在上帝手中。」

马里纳斯叹了一口气。「唉,悲哀啊,这几个虔诚的字眼能带来什幺样的保护?」

「去奉行府邸吧,你就安全了。」

马里纳斯靠着栏杆。「欧斯特在想,你的袖子里可是藏了什幺可以扭转乾坤的祕密武器。」

雅各从胸口口袋拿出他的《圣诗集》。「我的武器就是我的信仰。」

马里纳斯穿着大外套,翻阅这本古老、厚厚的书,触摸牢牢卡在封面上的那颗铅弹。「这颗子弹打中了谁?」

「我的祖父。自从喀尔文推动新教运动以来,这本圣诗一直是我们的传家之宝。」

马里纳斯翻开扉页。「诗歌?栋堡人,你真是一个长了两只脚的珍奇异物展示柜!你怎幺把这种东西偷渡上岸的?」

「在紧要关头,绪川宇左卫门装作没看到。」

马里纳斯唸道:「你是那拯救君王的,你是那救僕人大卫脱离害命之刀的。」(「诗篇」144 :10。)

风传来太阳神号尉官发号施令的声音。

一个日本官员在江户广场对手下咆哮,那些人像合唱般齐声回答。

荷兰国旗在守望塔的旗桿上飘扬,旗面被风吹得飒飒作响。

「栋堡人,那块三色布不会为你牺牲的。」

太阳神号愈来愈近。这艘船线条流畅、优美,然令人有来者不善之感。

「没有人会为一面旗子牺牲生命,而是为旗子象徵的东西。」

马里纳斯把手伸进身上那件古怪的外套里。「我想知道,你究竟是为了什幺甘愿冒生命危险。难道英国舰长说你是小职员,你生气了,就要跟他拚命?」

「我们都知道,守望塔上这面旗子是荷兰的最后一面国旗。」

「是的,我们都知道,但这面国旗还是不会为你牺牲的。」

「他⋯⋯。」雅各发现英国舰长正拿着望远镜在看他们。「他以为我们荷兰人都是懦夫。但打从西班牙开始,我们邻近的强权一直虎视眈眈,想要消灭我们,但是都失败了。即使是凶猛的北海也无法夺走我们北边的领土,你知道为什幺吗?」

「栋堡人,我告诉你:因为我们无路可走!」

「医生,因为我们坚持到底,英勇抵抗。」

「你叔叔要你被屋瓦、石块压死,藉以展现荷兰英雄气概吗?」

「我叔叔会引用路德说的:『朋友让我们知道,我们能做什幺,而敌人让我们知道,我们必须做什幺。』」雅各透过望远镜研究英国船舰的船头雕饰,以免老想着死亡的威胁。现在,太阳神号只有六百码之遥。那雕饰展现其不惜摧毁一切的雄心。「医生,你现在得走了。」

「你想想,没有德.鲁特的出岛!那就只有奥宏德馆长和霍特副馆长。借我望远镜。」

「霍特是我们当中生意手腕最高明的,他甚至可把羊粪卖给牧羊人。」

威廉.皮特对太阳神号做出轻蔑的表情,鼻子发出哼地一声。

雅各脱下小林送来的簑衣,给那只猴子穿上。

「医生,我求求你。」雨点打湿木板。「别增加我的罪恶感了。」

通译公会屋樑上的鸥鸟飞走了。

「你已经被赦免了,我则是无可毁灭的,就像永世流浪的犹太人。明天醒来,过几个月,又是新的开始。你看,史尼克站在后甲板上。我是从他那像人猿的走路的样子看出来的⋯⋯。」

雅各用指头摸摸有点弯曲的鼻樑。那不过是去年的事?

太阳神号的领航官发号施令,水手把上桅帆收起来。

那艘英国战舰停下来了,停驻在三百码外。

雅各的恐惧就像体内新长出来的一个器官,就在心脏和肝脏之间。

桅楼上有一群了望水手把手圈成杯状,放在嘴巴前面,对雅各喊叫:「刷啊,刷啊,荷兰小子刷刷刷。」食指和中指交叉,对他挥舞。

雅各的声音变得紧张、高亢:「那些英国人⋯⋯为什幺要这幺做?」

「我想,可能和阿金库特战役的弓箭手有关。」

一枚加农炮从船尾飞来,又来一枚,总共有十二枚。

一群田凫飞过,羽翼尖端轻触水面,激起涟漪。

雅各的声音变了,像另一个人在说话似的。「他们打过来了!马里纳斯!快走!」

「其实,贝尔特曾经告诉我,有一年冬天,我想是在巴勒摩附近,霍特真的把羊粪卖给牧羊人。」

雅各看到英国舰长张开嘴巴,高喊⋯⋯。

「发射!」雅各的眼睛紧盯着舰长,把手放在《圣诗集》上。

雨水每一秒都在为万物施洗,接着加农炮轰地爆炸了。

摘自《雅各的千秋之年》

我的武器就是我的信仰

Photo